戏说张家班 六
有些事,正儿八经地说就无趣了,有些人,端起架子看就不可爱了,所以要戏说来着。
「邵先生平常见我,当然是叫我到他办公室,就算出去喝茶,他照例也都在半岛酒店;这一次,他约我在国宝酒店大堂见面,我自然料到事情几亩,不同寻常」。1970年,一些写进香港电影史的大事件,与张家班的命运走向发生了有趣的交集。
邵氏高层邹文怀准备自立门户,关于此人的去留,张彻给了邵逸夫一个字的意见:「放」。对邹文怀,张彻也通过赠字一幅含蓄地表达了自己的默许:「知己酒千斗,人情纸半张;事实如棋局,先下手为强。」这首诗翻译出来念做「我不留你」,神清气爽的劝人歌儿。嗯,这又是位入错了行的,倒不是鼓励张导演退回去做党政大员,明明大有前途的一位copywriter。
于是邹文怀放心地叛出邵氏,建立嘉禾公司,顺便带走了张彻的爱徒王羽。嘉禾开山之作[盲侠大战独臂刀],也借了张导演开创的独臂刀系列的余威。邵氏方面除了开拍姜戴维、狄龙主演的[新独臂刀]以应战,也将满腹冤屈诉诸法律,直指嘉禾的侵权行为。邵、邹两位老板各自花掉上百万的律师费,从影片开拍到放映结束,官司经久不息。张彻和邹文怀也终于做了生命中互为见证的朋友:邹文怀是张彻结婚时的证人;张彻则成为这场宾主官司上了法庭的证人。
[盲侠大战独臂刀]电影本身,有着关公战秦琼式的荒谬,值得一提的是由于港日合拍而导致的分裂结局:安田公义执导的日版,以盲侠杀死独臂刀收尾;而徐增宏拍摄的港版,胜负则刚好与之相反,善解人意地照顾了两地人民的感情。这路数放在今天也不过时,但事到如今,独臂刀手刃盲侠也不能欢愉太久,要赶在片末去自首。[新独臂刀]的票房略胜一筹,在荒谬这方面却没有前瞻性,早该在影片死别的哀戚过后,应观众需求追加一个Happy Ending。
生活中的Happy Ending是王羽和姜戴维这对曾经打擂的师兄弟,五年后联合导演并主演了[独臂双雄],山水有相逢的两个残缺一台戏。彼时,他们均已与张家班无关,是抹去了对峙大环境的相敬相爱。
当时邵氏的另一个大环境是,1970年方逸华初入邵氏开创采购部。其部门经理,人称Cutting Manager,即「申请单永远cut半」。最为人传颂的段子并非cut掉一辆消防车,那尚属于节俭的范畴;而是发生于李翰祥荣归邵氏后,影片中小朋友吹肥皂泡,需要一元一支的竹筒,申请十支,也被cut掉五支。然而,李翰祥当时已经雇了十个小朋友,他为此深深地纠结了:因为每两个小朋友共享一支竹筒吹泡泡,是不卫生不科学不靠谱的,悲愤的李翰祥只好罢拍。节省五支竹筒的本意,却意外地省下一部戏,这样的持厂有道,与赌马十元一注的邵老板相映成趣。基本上,这是位可以一锤定音的红颜知己,邵先生老怀安慰了。
对于方小姐的「cut半」政策,自有导演聪明地将申请单夸大一倍,人人效尤,从此皆大欢喜。然而邵氏吝啬的做事基调根深蒂固,1970年李小龙有意回港发展,对邵氏的要求是一万美金一部戏(当时张彻的导演费六万港元一部),邵氏则打算按一般艺员的待遇来接纳这位巨星,双方不欢而散。而嘉禾却误打误撞,飞往美国力邀郑佩佩加盟无果,不想空手而归签下李小龙。随后的[唐山大兄]势不可挡,300万的票房纪录刷新并远远超越了张彻「百万导演」的荣耀。
李小龙的走红让张彻觉得,张家班也需要有一位会真功夫的演员来坐镇了。陈观泰作为1969年的东南亚国术比赛冠军,1972年被张彻从自己的龙虎武师堆儿里挖了出来。这位当年五战五胜的冠军,「大圣劈挂门」的传人,在[马永贞]的样片观映会上并不被看好,大家觉得,这位东南亚国术冠军的相貌并不英俊,的确是东南亚了一点。张彻力排众议,强调了陈观泰的质朴气息,为突现他的武艺高强,特别在片尾让主角腹部中斧后仍精神抖擞地大战了十五分钟,全歼敌人后才安然死去。观众受到感召,[马永贞]的票房超过200万。
1973年顺风顺水,张家班的铁三角凑齐,可拍[刺马]。2007年的[投名状]号称改编于此,然而影片中的主人公改名换姓,故事也另起炉灶,与旧版的唯一关联在于,恶作剧地将片中三位老奸巨滑的反派命名为:狄大人、姜大人、陈大人,弥补了此后一系列薪火相传的电影活动中,那无论如何也凑不齐的昔日阵容。
「姜大人不在不热闹啊」,[投名状]中的狄大人如是说。
陈可辛真会自个儿成全自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