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树:这篇混合同人的起因是花花(牛肉拉面)用罗大佑的歌做的两个MV,“歌”与“大地的孩子”。看了用《保镖》中的骆逸剪辑的“歌”就存了挑战骆朋友主角的鬼故事的念头,而后者则是关于电影《游侠儿》的,提供了这个故事的另一位主角。于是我和呆猫得以与两位少年英雄亲近亲近(爆)。并纪念那段每晚上来等待花花同学给我发新做MV的时光。
某猫: 此文是姜大卫先生在《保镖》和《游侠儿》两个电影角色的相遇。应该也属于我们构思的“狄龙姜大卫之在电影中从没发生过的事”系列之一吧。
——————正文————
眼前是一带青翠的山冈;一座黑沉沉的古塔屹立其间。从大路到塔基之间,尽是一人高的丰茂长草。连那塔角的铃声,都像沾上了青草的气味。
这塔前一整天都没有人过,到了黄昏时分,却有一人一骑从大路上驰来。人轻马健,所过之处卷起细细一道黄沙。到了近处,能看清马上是个瘦瘦小小的少年,一只手有模有样的挽着缰绳,几乎看不出动作就已经勒住了马,在镫上站直了身眯细了眼向塔的方向眺望。看他的形貌年纪,叫“小鬼”大了点(而且未免有点揭短),叫“少侠”呢,又小了点(而且以前没发现“少侠”这称呼是如此稳重可靠啊)。土褐色坎肩用十字绳缚好在胸前,这一身别人穿都会显得风尘仆仆,在他却仿佛只是夜行服一般的保护色,好像壁虎在春日屋顶的红棕瓦片上,翻出肚皮懒洋洋的晒着太阳。
“少侠”拴好了马(那一样棕褐色的马立即安闲的去啃近在嘴边的青草了),拨开一丛芦苇走进了比他还高的深草中。这地方芦苇真是出奇的多,夹在青青草丛中在晚风里扶摇,有点私塾先生摇晃着脑袋吟“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空悲切”的样子。想来不远处一定有坟地。
自古至今这样的私塾老先生好像从未改变过,好像千古只一人似的。自古至今那些文绉绉书满“处士某某某”的村野碑文也从未改变过,好像在城郭之外时光从未流逝人民从未改换,统共也只有过那一个土馒头。自古至今游侠儿这样的少年好像也从未改变过,于是私塾先生们也就摇头晃脑的吟“莫学游侠儿,矜夸紫骝好”之类的警世句子去了。
游侠儿曾听师叔说闯荡江湖最令人增长见识(其实师叔是在这最小的师侄面前硬生生忍回去后半句“也最方便打探八卦”),可他自出山来,所过之处听到的无非是些前村的牛不知道被谁偷走了、后店的狗生了仨脑袋的小狗之类的珍闻轶事。他心地不坏,自然知道八卦质量之晦气就是村民的福气,但几天下来闷得发慌,不免把师父传的千里聆音等上乘武功都觑得低了。
谁知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这天傍晚在一个村头的酒馆打尖,见一群人弃了酒壶和骰子不顾,围着一个猎户打扮的中年汉子,说的人起劲听的人也起劲:“只听见‘咚、咚、咚’的下楼声……回头一看,塔里哪有什么楼梯!早就老鼠咬的咬、烂的烂,给断了!”游侠儿拉过小二询问,却原来说的是邻庄外古塔里一桩闹鬼的奇闻。那塔侧有个大大的土丘,老辈人说那是个有年头了的义冢,葬了上百个丧生在此的强人。年岁既久,传说和墓碑都湮没了。只知当年定是好一场恶战,村里好些人家的家传之宝,什么精钢砍柴刀,熟铜拨火棍,还是用当初塔里捡来的兵器改造的呢。如今塔里既然闹鬼,自是与这伙横死的强盗有关了。
众人听得纷纷点头,大是信服。正该如此!生前都不安分的歹人倘若死后忽然安分起来,昭昭天理何在?宝塔这种上至存放经卷下至出没鬼魂无不灵验的宝地如果一直风平浪静,该是如何的……呃,浪费……
“可塔里以前都没听说有鬼,怎生这会儿……”也不是没人提出常识性的见解,话才说到一半,就被众人瞪得缩回头去。
游侠儿听到此处,兴致勃勃地挺直了身子,说了声“我去见识见识”,还附带着拍了拍胸脯,顿时博了个满堂喝彩。那喝彩声未免也太过熟练了一些,有点等着看好戏的意思。若是游侠儿口齿伶俐地补上一句“这是我们学武之人应尽的职分”,只怕他们还会凑趣地来两句“真是英雄好汉”的称赞。
游侠儿常听人说,学一身武艺为的是能在江湖上行侠仗义。至少这话他好几个师兄都跑到师父那里说过,通常还说过不止一次。再后来他们就“出山”了,山里再也没有他们的消息。
他对出山这个词很得意。因为是某次在师父书房门外听来的。“……可是孩子们总是要出山的,”师叔正在说。“总要出去一回,才能甘心。或者甘心留在外面,或者甘心回来传承本门功夫。有些人的去留,一眼就能看出来。只是这个孩子,嗯,这个孩子——在门口偷听?!”
一只茶碗合盖砸了出来。师父心疼得直吸气——那盖碗是他亲手烧的。
他才知道“这个孩子”说的是自己。出山就是出去一回。可是另外一些词,含义就没这么明确了。比如……什么叫行侠仗义?
什么叫行侠仗义?小时候他看到师兄们一边自己说得口干舌燥、一边又殷勤地给师父端茶倒水,忍不住问。
大师兄说,行侠仗义就是……就是……你到处走啊走,“路遇不平”就“拔刀相助”,你知道的,这个嗯那个。游侠儿恍然大悟说,这路是得修了,否则骑马会被颠下来。我的短剑能用吗?大师兄愣了一下,大概是觉得自己跟小孩子一本正经地解释太犯不着,露出“你懂什么”的神气走开了。
二师兄说,行侠仗义就是“管闲事”。游侠儿问,什么叫闲事?二师兄想了一阵子说:嗯……自己的事不算,师门的事不算,朋友的事也不能算。可游侠儿想了一下,倘若三师兄打架势单力孤要找帮手,二师兄却掩面说“对不住,我没空,村东头的王大爷有难,你就……你就好自为之吧!”三师兄的脸色一定不大好看。
三师兄说,行侠仗义就是……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比如说,如果你死了我一定为你报仇。游侠儿问,那如果我不死呢?三师兄愣了一下,好像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然后笑起来胡乱揉了一把他的头发。
至于捉鬼算不算得行侠仗义,可没人跟他讲过。不过在众人“眼前一亮——如获至宝——热烈追捧——蜂拥跟随”一整套仪式的环绕下,他多少也有点大英雄大侠客的飘飘然,笑得全无心事的模样却不怎么有侠气,跟村里看社戏逛庙会的小孩儿没啥区别。可是村人们全神贯注地盯着他的马和短剑,没人注意他的表情。
还不到半个时辰,他已经在前往古塔的路上了。领路的,牵马的,看热闹的,抄家伙的,浩浩荡荡前呼后拥,真是好不快活。游侠儿唱着小调,村里几个好事的孩子嘴快,赶着一路走来一路学。几个人齐齐高唱,颇有几分气势。
如果塔中有人——“有强盗”的话,那他大概会听到一路上逐渐向他进逼而来的——“雄壮的歌声”,这支队伍中在私塾读了一年的阿牛小朋友形容道。
“玲珑塔来塔玲珑,
玲珑宝塔十三层,
临去数单层,回来数双层,
谁要是数过来谁就是大师兄。
谁要是数不过来玲珑塔,叫他罚跪到天明……”
可是随着一路上日头下坠人烟稀少,这歌声就越来越不……雄壮了。
一个黑胖汉子说,俺家的瓜地没人看哩。
一个面目慈祥的胡子大叔说,我家的母牛今晚可能生产。
一个眉眼活络的小伙子说,不好了咋给忘了,翠花还在等俺……
阿花向阿牛使了个眼色,他俩就一起跑路了。
到了金红色的太阳光从西边树林的方向平平射来,耀得游侠儿睁不开眼的时候,就只有一位老大爷还跟着了。游侠儿看见他白发苍苍,不由得过意不去,劝他道:“您一把年纪了,就不要再去降妖除鬼了吧。”
老大爷道:“不是哇。俺只是想,万一你被鬼给害了,你腰间两把短剑能不能留给俺?这话俺本来不好意思说。可是家里的剪刀前两天崩了口……要不俺等明天天亮了再来?”
武林中人的兵器改造的生活用品,口碑还是不错的。据说连“磨剪子来戗菜刀”走街串巷的师傅路过村子的时候都会嫉妒得脸色发绿。
游侠儿笑了,说:“那大爷您可得快点捡走……我倒不在乎。”同时心下暗自嘀咕,难道这伙强盗死后也不安生,是因为被村民捡走了称手的家伙?
师父说短剑很称他,别人就不行。他想起和使长剑的大师兄交换兵器的光景。大师兄说你快别使长剑了,轻飘飘的人随剑走。他则说大师兄握双短剑的姿势像是砂锅子捣蒜。旁边师叔还打趣说:那干脆使铜锤得了。如今回想着不由得嘻笑出声,差点从马背上掉下来。
老大爷约定好了短剑的事,放心地走了。
游侠儿知道自己离目的地越来越近了。路两边一丛丛芦苇在夕阳中愈发苍白寥落。不远处一定有坟地。
先映入他的眼帘的是宝塔。在暮色中灰不溜秋的,看不出什么颜色。底层四面都有门,门扇早已不见,只余留蛛网数张随着穿堂风鼓动。门楣上还有贴过黄纸的残迹,游侠儿虽然不明意义,也暗自记在心里。
他塔前塔后转了一圈,除了黄昏时分满天飘浮着蚊蠓的一人高草丛以外什么也没有看到。至于路对面那义冢呢,也就是一个寻常的土包。那土包的形状如果一定要比拟的话,就好像地面被蚊子咬了一口。
他以前听过的鬼故事不是石破天惊,就是鬼哭神号,如果一定要说这座塔本身有什么蹊跷的话——那反而是里头实在是太安静了。静得好像置身古井之底,又好像坐在一口大钟之下。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而月亮还没出来。于是这种感觉也就越来越强烈了。
游侠儿学着唱大戏的腔调,扯着嗓子唱:“兀那强盗,快快报上名来——”
他学了三遍,一遍比一遍不成腔调,自己也觉得好笑。到了第三声,尾音还没来得及在古井一样的空气里消褪,他就听见身后有一个声音,有点闷闷的,与其说是在跟他讲话,还不如说是在自言自语,“我不是强盗。”
他飞快的转过身去,两只手已经按在了短剑柄上。
夜色沉沉,从塔顶上能望见大河那边的玉米地。还有更切近一点的,比如强盗们葬身的义冢。可是强盗们似乎都赶着投胎去了,这里向来是一个人影,不,一个鬼影都没有的。
五年前,也可能七年前,骆逸搞不太清楚了,村里有对情侣三更半夜跑到塔的底层幽会。他已经非常小心地回避了,结果还是咳嗽了一声(宝塔的窗户坏了,来了一阵穿堂风),然后那大姑娘就啊的一声跑开了。小伙子去追她,结果被倒在地上的金刚塑像绊了一跤。从此以后塔里闹鬼的故事就沸沸扬扬传开了。还有道士来做过一场法事——他想到这里已经委屈之情形于颜色——然而要么是道士的道行不够,要么是那决定他成为孤魂野鬼的不管什么力量要比道士的法力大得多。
后来这事儿传得太过沸沸扬扬,弄得此地的县官都跑来看热闹。只是那位县太爷颇为古怪,行事出人意表,竟然不是响晴白日远赴鬼窟,单单选了下着瓢泼大雨的日子跑来,却正眼也不看宝塔——和骆逸(毕竟他一直在场)一眼,站在塔前撑着一把油纸伞长吁短叹,袍子湿了大半,纺花纱袴的下角和鞋袜也浸透了泥水。师爷差役请他进轿,他执意不肯,嘴里念念叨叨,模样十分凄苦。骆逸看的几乎同情起他来。后来他好歹是走了。回到官府就大病了一场,还写了首诗寄给朋友,有什么“雨滑危梁性命愁,差池一步一生休,黄泉便是XX县……”之类的句子。全县公认县太爷是见鬼了。
从此这强盗死后化为恶鬼、盘踞塔中的故事算是官方认证过了。这是三年前?五年前?
事情并不是一开始就这个样子的。他的意思是说,他的记性不是一直这样混乱的。一开始的时候他可以背出整篇的“天地玄黄,宇宙洪荒”——静夜里幼时的琅琅书声在心头还格外清晰。真的,现在还可以背出一些呢。“寒来暑往,秋收冬藏……剑号巨阙,珠称夜光……鸣凤在竹,白驹食场……盖此身发,岂敢毁伤……”——好像记得不对了。
不过不记得书算什么呢……他都不记得他们了。他曾经舍命相救的人。
记忆就像夜晚的天空一样,有时明朗有时混沌。有时满是暗红色的团云。有些夜晚云像银光粼粼的鱼一样游走,一轮皎月照耀大地:你可以清晰地看到几里外的东西。而不止几里外的过去也豁然开朗,前因后果清晰如昨。
今晚不是这样的夜晚。
有些事情并不因为生死而转移,有些事情却已经无可挽回的改变。
“真是天生一对,地配一双啊。”
一开始的那几个清明,在路两边观看云姑娘和向少侠给自己上坟的村民们总是纷纷这样说。对着他的坟也会有人赞叹:“真是难得,为了正义,又成全了这一双人儿,了不起!”
如今已经很难想象他曾经觉得这样的般配不值一哂。当时激烈的心情不是追忆不起,就是好像塔前的野地,蒙了一层永不升起也永不落下的白雾。
他是感激的,因为……因为他们记得。
再后来他们就不是每年清明都来了。后来永远不来了。
于是只剩下那些重复的梦。在快天亮的时候梦见林间的黎明,梦见淡绿的晨曦里一匹苍白色的马儿徘徊来去。在你摸过它以后,它会跟着你走出很远的一段距离。
他一直爱马却不懂马,很犯愁自己的坐骑只要给块糖就谁都跟。那时候觉得一生很长,总有一天会懂得的。
因为爱所以懂得?因为懂得所以爱?还是这两者从来都没有什么关系?
“什么是‘知己’?”隐约记得小时候曾经向长辈提过这样的问题。
“就是这个人懂得你。只要有人懂得你,那别人无论怎么想都没关系。”
“别人怎么想……有关系吗?”
如今听起来简直不像是自己说的话呢。
时日隔得太久,如今连那两个人的名字有时候他也要想不起了。
你愿意记得就记得,你愿意忘记就忘记。
也许我将会记得,也许,忘记。
在心里默念着这两句话,却不再有说出来的机会。
多少话都是如此。
今天晚上他不是一个人——也就是说,多了一个假想的对话对象。这位少——小——这位朋友看来是打算在这里守夜了。
好久没开口说话了,骆逸已经没把握开口时能找到一个妥当的称呼。“英雄”好像要在前头加个“小”字才妥当……还是更不妥当?叫“壮士”呢,干脆就是讽刺了,虽然被称呼的人未必觉得。
耳边一迭声的“强盗强盗强盗”。这位小……朋友不大友好啊。
然后他就真的说出声来了。
“我不是强盗。”
他不知道这位小……这位朋友听没听清。但是从他一转身然后警惕的盯视着某个角落,知道他是看见自己了,于是有点紧张,想着吓到他了就不好了。但是也有点庆幸,因为这样一来,那人终于闭了嘴。
结果对方像是看清了以后,松了一口气,笑嘻嘻地探过身子说:“啊,终于来了!”
他顿时愣住了。
“一个人多无聊,你说是不是。”
也不知道这话是在说自己呢,还是在说他。骆逸只好点点头。
“你叫什么名字?”
“骆……”他尝试着说出自己姓名。没有他想象的那么难,反而叫他愣住了。
对方冲他的方向一抱拳,身子也跟着直了直——或者不如说是往另一个方向歪了歪,脸上还是笑嘻嘻的。“骆朋友。他们叫我游侠儿。”
骆逸想说:他们不这样叫你你也是,游侠儿。可是他好像已经忘记了这句话的正确表达方式。
“你冷不冷?”
骆逸的目光跟着移向自己胸口半松散的带子,然后摇头。他有点想不起来冷是什么感觉了。
“你好像不大高兴?”游侠儿关切的问,全无自己可能是“不大高兴”的起因的自觉。
“……本来有一点。我不是强盗。”
“咦,谁说你是了?你看上去不像呀。”
呃,总不能说“难道你刚才说的不是我?”骆逸深吸了一口气:“那……你见过很多强盗么?”
“说实话,没见过。”游侠儿回答得很干脆。
“……好吧。”
“不过强盗应该是坏人,对不?”游侠儿眼睛亮闪闪的望着他。
“……嗯。”对亮闪闪的眼睛他尽义务了。
“我看你不像坏人。当然啦,我也没见过许多坏人。但我觉得你不是。你不是吧?”
骆逸觉得头有点晕。毕竟许久没有跟世人说过话,以他残存的记忆他没法确定究竟是游侠儿说话太满不在乎太跳脱,还是他自己的语言能力(在原本就不乐观的基础上)严重退化了。一口承认“我不是”未免没有意义,可是就此迟疑一番更加无聊。纠结了片刻他索性换了个话题:“你……从哪儿来?”
“这个啊,我从云梦山来。我师傅还有师叔还有师兄弟们住的地方。你知道云梦山吗?离这儿挺远的。我骑马过来的。我的马不大听话,不然路没那么远。”
骆逸听得隐隐抽动嘴角——忘了笑是什么滋味,就成了纯粹的嘴角抽搐,不过游侠儿似乎不觉得这表情有任何问题,要不就是说得已经有点气喘没注意到。倒是还不忘反过来追问:“那,你从哪儿来?”
骆逸本能的望向塔后坟墓的方向——然后就想起那土包已经被雨水冲平了。 “唉。”
“你为啥会来这儿?因为听说有强盗闹鬼么?”
终于回到这个话题了。“说了我不是强盗。”——闹鬼的是我。这话可以说么?
“没人说你是呀?”游侠儿天真地问。他好像从来都没把骆朋友与闹鬼这件事联系在一起。
“……好吧。”骆逸认命地服从了对方这一天然生成的强大逻辑,暂时把“要不要解释我是鬼魂”这一问题搁置在一边,努力回想着生前的事情,“我来这里……是因为有强盗。不过不是因为强盗闹鬼,活的强盗。还有姑娘。姑娘和少侠。我想不起来他们的名字了。还有一位老庄主……”
游侠儿用同情的目光打量着他:“到处都有强盗、姑娘、少侠和老庄主的。反正师叔说过的故事里都有哩。就是少侠好像不是你?”
“不是。”
“原来你不是少侠啊……那要怎样才算少侠?”
要白衣束发使剑一看就是名门正派子弟……不是一个应当登载入“XX年度江湖新手指南”的答案。于是他只好抬头去看宝塔漆黑一片的藻井——是不是曾经有个蝙蝠窝的?“你看到少侠的时候就知道什么叫少侠了。”
“那我算不算?”
“不算。”骆逸斩钉截铁地回答。游侠儿太年轻,少侠的“少”字都不足以形容他。还是说,他不够侠呢?回忆里仿佛是有那么一张一看就是充满正气自信旷达的脸。也许那才是少侠。
“哦。”游侠儿回应了一声,也不知道这到底是好还是不好,于是抬着头陪他一起看藻井。
看了一会儿骆逸垂下头,叹了口气。“那位姑娘叫什么来着,还有少侠……”
游侠儿满不在乎的说:“你别想了,反正我也不认识。”然后掸了掸楼梯梯级上的灰,拍拍手,一屁股坐了下来。又冲着骆逸招招手,示意他也坐下,自在得仿佛置身于自家厅堂。
“说出名字来,才显得有凭有据……”骆逸跟着坐在他身边,尚且喃喃地自言自语。
“没必要吧,前面有座山你不知道名字,也不耽误你翻过去。对了,明天我们爬山去?”游侠儿兴致盎然地建议,显然顽固地当自己和骆朋友没有任何殊途之分,“翻过那边那座山不知道有什么?会不会跟云梦山一样有侠客?还是会有强盗?或者有镖局子路过,一路唱着开山调?哎对了你会唱歌么?”
骆逸已经跟不上这一串像快要熄灭的油灯一样灯花乱迸不着边际的问题了,只能眼花缭乱的抓住最后一粒火星:“……不会。”
游侠儿不以为意地说:“那我唱给你听。”说完就唱,唱的是云梦山小调(他自称),歌词是方言(还是他自称),骆逸一个字也听不懂。
他忍不住笑。怎么可能不笑,这个调子根本就平得像、像山上的梯田一样嘛! “不知道原来是什么样的,但是肯定不会像你唱的那样…… ”
游侠儿笑道:“我就说嘛,歌本来挺好听的。我那帮师兄弟反正也听不出个好赖。”
他自然而然地说起自己的师兄弟,没有任何名字,没有任何来龙去脉的介绍,但你知道关于他们的记忆是那样自然且顽固地生长在他心里。骆逸有点羡慕他了。他心里大概也曾有过那样一块田的,可是如今蔓生的野草已经要把它遮没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变了一个人。到后来,他的世界更是也只剩下这一方宝塔。
他突然觉得有些话想对游侠儿说——不是最初预想的辩白或者解释。那孩子……仿佛是他那个云梦山里的山精木魅一不小心跑了出来,对鬼还是强盗还是少侠什么的一概没有概念。他想对游侠儿提醒两句什么。至少……不能让他像自己现在这样。虽然人人都会有个收场。可是这样那样,应该是不同的……应该吧。
从塔里的窗户望出去,中天星斗璀璨,天边的群山却看似一层层的乌云。
“你说明天要翻过山去,翻过山去做什么?”骆逸问。
“不做什么,就是看看。”
“会遇到很多人,还有不少事。”
“那自然啦。”
“可能会……没吃的。可能会被冤枉。”
“啊,那怎么办。……哎,没法问别人,到时候自己想想办法吧。”游侠儿说着从怀里掏摸了一阵子,摸出一枚焦黄的大饼,举在手里对着月光饶有兴致地端详着。
“你……”
“嗯?”
“你担心的只是饿肚子,对不对?”
“……他们能冤枉我什么呢?”游侠儿咬了一大口干得掉渣的饼。
骆逸再次叹了口气,咽回去半句“冤枉你是强……”
游侠儿注意到他神色有些忧郁,想了片刻作出一个相当有判断力的解释:“你饿了?”说着就要把饼撕下一块递过来。
“……不饿。不会饿了,现在……”
游侠儿嚼着饼口齿不清的说:“真羡慕你!”
这说话最初听上去简直就像他的大饼一样噎人。然后骆逸也就释然了。毕竟,对方觉得他是个好人,给他干粮吃也不是讽刺他。难得有人真心诚意的羡慕自己一次,再说,那个大饼怎么看都叫人没胃口……这样心情一松,他反而想起了什么。
“我想起一个名字来了。无敌庄。就是那位老庄主的庄子。”
“这名字真好记。”游侠儿懒洋洋半躺半坐在断了的木楼梯上,仿佛小孩子坐在秋千上,像是比骆逸这个鬼魂更轻得毫无分量。“无敌庄,无敌庄,在哪里听过呢……想起来了,我师叔讲过一个故事的,说是五十年前一个大雪天被火烧了。”游侠儿一拍大腿,楼梯上的灰尘簌簌落下,“就知道他讲的故事靠不住。这故事你要听吗?”
“不……还是算了。”骆逸对游侠儿的师叔版故事不敢领教。从游侠儿说话的方式看,显然这位师叔的教育不是被极大的忽视了,就是师叔的表达方式也相当……飘忽。
再说……也许他并不想知道那个后来已经不属于他了的故事的收稍呢。
“你的故事还没讲完呢。姑娘和少侠……后来怎么样了?”游侠儿提醒他。
“他们曾在一座灯火通明的厅堂里宴会。然后来了第三个人。”
“这第三个人是……”
“这第三个人,姑娘一见到他就懂得他。”
“噢,那这就是师兄们说的‘知己’了。”
“姑娘一行一直有强盗跟着。他想向姑娘证明他自己……证明她相信他是值得的……也许不是为这个。”骆逸艰难地述说着,说到经历他还确定一些,可说起当年的心迹,他又拿不准了。
“然后这个人就帮着姑娘打强盗了?”游侠儿问。
“嗯。”这个他记得。宝塔每层都有手持刀枪的人跳出来拼斗。玲珑宝塔有多少层?他当时仿佛就没能搞明白。宝塔就像通天塔一样无限高,又像古井一样无限深。在他的喘息声中,台阶、柱子、佛像、供桌、风幡、金铃还有每个手持刀剑的人都是重影的,数也数不过来。死亡的过程漫长得就像过去了一辈子,就像“生”本身。当他终于死去的时候,他几乎要如释重负。
“已经‘知己’了,‘知己’间还需要证明?那为什么又叫‘知己’呢?”游侠儿连珠炮一样好奇的发问。他终于听到了一个没有行侠仗义而只有“知己”的故事,未免觉得新奇。
骆逸童年时听到的解释自然而然地浮现出来,他缓慢而清晰地复述着那个观点:“以前有人告诉我说,知己就是只要这个人懂得你,那别人无论怎么想都没关系。”
游侠儿想了想,笑了起来。
“别人怎么想……不是本来就没有关系吗?”
熟悉的答案仿佛四弦一声如裂帛。唯见江心秋月白。
是的,有关系……有关系吗?知己亦非我;既然我以外的别人怎么想没关系,那又何必有知己?
只是,那也就不再是我了……
这样的我,也就不必存在了。
仿佛有一阵凛凛然的冷风穿过了游侠儿的身体;方才还近在咫尺恍然若有所思的面孔倏忽消失,好像灯花跌落进黑暗里。游侠儿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仿佛在涉过湍急溪涧时一脚踩空。他向来是什么也不害怕的,但他有一瞬间想,也许这种感觉就像人们说的死亡。
原来是他。只是这样安静得几乎有点迷茫的鬼怎样也称不上一个“闹”字。
他擦亮了火折子,塔上塔下仔仔细细的照了一遍,还是像来的时候一样:什么都没有。夜风吹动着门楣上残留的黄色符纸,唰拉、唰拉的响。此时塔中反而不像来时那样寂静了。秋虫声,远处池塘的蛙声,夜枭的啼声,蝙蝠的振翅声,老鼠的悉悉索索声,高高低低声声入耳,合着随风起伏的草丛的节奏,涛声一样。
他走出塔外望望天上星:离天明还有很久呢。
现在回村庄肯定大家也都还没醒……当然,那些家里有瓜田要看着的、有母牛要生产的、有翠花在等着的人例外。就算大家都醒着,他觉得自己不想讲这一晚发生的事了——至少,在等他长到师叔一样年纪之前不打算讲。反正,没人说过行侠仗义还包括事后要讲故事。更何况没人喜欢听到“原来,你们冤枉他了……”这样开头的故事。
他习惯性的往树上一靠,摘下一片草叶叼在嘴里,生平第一次手有点发颤。
他想到他提起过的那些山,想到骆朋友对自己翻山好似有点担忧,却不明白为什么。此刻在夜色中依稀还可以分辨出它们暗色层云似的轮廓。明晚照耀着他将翻越的那些山岭的,还将会是和今晚一样的星斗。
游侠儿读不懂头顶的星辰,不知道星空里早已写下了预言,说他死了以后不会有鬼魂,也不会有轮回;唯一他身在其中的轮回是属于星空和草叶的。他将倒下、坠落,像一片没有分量的叶子,像一只被射落的鸟,死得干脆利落、无知无觉。然后在原地长成没有名字的野草,就像春天里他曾经靠着树叼过的草叶。
在以后的春天里你会看见眉目有几分像他的少年,可走近一看总也不是他了。
---此帖由村上呆猫在2009-10-28 6:27:38编辑































